试管促排每次都取到不少卵，胚胎质量也不错，内膜厚度也达标，可移植后要么不着床，要么验到怀孕没几天就生化了，连医生都说不清原因。

但2026年6月，南京医科大学生殖医学与子代健康全国重点实验室胡志斌教授团队发表了一项全国多中心大型研究^[1]，把关注点指向了一类你可能从未听说过的“永久性化学物质”——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

为什么叫“永久”？因为它们的“碳-氟”键是自然界最牢固的化学键之一，在环境中难以降解，在人体内代谢极慢，半衰期长达数年至数十年。

不粘锅涂层、防水面料、食品包装、消防泡沫、化妆品等都有它们的身影。日常接触后，它们会进入血液循环抵达全身各处。

过去的许多研究提示PFAS可能影响妊娠结局，但大多样本量有限、结论不一，且主要通过血液、尿液评估，无法反映卵巢内部的真实情况。

而这项研究直接检测卵子赖以生存的微环境——卵泡液，为我们揭示了PFAS与女性生殖健康的关联。

一、卵泡液里有PFAS吗？

这项研究覆盖了中国8行政区、10家生殖中心，一共纳入1301位试管助孕女性，平均年龄30.9岁。

研究者在取卵手术当日收集卵泡液，一次性检测20种PFAS，既包含早已被限制使用的传统PFAS，也包含如今用来替代它们的新型PFAS。

得出的结果令人警惕：

20种目标PFAS，全部在卵泡液中被检出。其中9种传统PFAS和2种新兴PFAS的检出率超过了80%。换句话说，绝大多数女性的卵巢微环境里，都或多或少藏着这些“永久性化学物质”。

那卵泡液的污染浓度到底处于什么水平？

PFAS总浓度的中位数为10.78 ng/mL；传统PFAS总浓度中位数为8.86 ng/mL，新型PFAS总浓度中位数为1.68 ng/mL。

那谁又是导致污染的“主力军”？

全氟辛烷磺酸（PFOS）：中位浓度3.06 ng/mL，占总PFAS的30.94%。

全氟辛酸（PFOA）：中位浓度2.84 ng/mL，占总PFAS的28.72%。

氯代聚氟烷基醚磺酸盐（6:2Cl-PFESA）：一种用来替代PFOS的新型物质。中位浓度1.58 ng/mL，占总PFAS的15.98%。

更值得关注的是地区差异：

江苏苏州中心的PFAS总浓度中位数高达42.22 ng/mL，是江苏南京中心（19.34ng/mL）的两倍多。

不同地区的PFAS污染种类也不一样——江苏、北京、四川、河南以PFOA为主；广东、广西以PFOS为主；苏州很特殊，全氟己烷磺酸（PFHxS）占了23%，这很可能源于当地历史上曾把PFHxS当作PFOS的工业替代品来用。

所以，无论南北东西，接受试管助孕女性的卵泡液，普遍已经暴露在新旧PFAS混合物之下。

二、PFAS影响试管结局吗？

既然这些化学物质实实在在进入卵子生存的卵泡液，它们究竟会不会拖试管的后腿？会不会直接导致怀不上？

研究者花了大量精力去追踪每一位女性的妊娠结局——从取卵、受精、胚胎发育，到移植、着床、妊娠确认，一直到分娩。

在排除了年龄、BMI、生育史、不孕诊断、促排卵方案等多种混杂因素后，得出了一个很扎心的结果：

PFOS浓度每升高一个自然对数单位，生化妊娠丢失的风险就升高2.1倍（RR=2.10，95%CI:1.28-3.45）。

在整个研究中，这是PFAS与妊娠结局之间唯一一个经过严格统计学校正后仍然显著的关联。

除此之外，PFDA、PFDoDA、PFHpS这几种传统PFAS，也和生化妊娠风险呈正向相关。

值得庆幸的是，PFAS与活产、着床失败、临床妊娠丢失之间均未发现显著关联。

这么看来，PFOS的“杀伤力”似乎集中在妊娠最早期的那道门槛上——跨过去了，后续妊娠进程可能不受明显影响。

很多女性遭遇生化，只当是一次推迟的月经，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受孕，反复出现却找不到根源，这其中，环境污染物的暴露，或许就是被漏掉的隐形诱因。

三、PFAS如何干扰卵巢？

PFAS属于典型的内分泌干扰物，它们所诱发的卵巢失调，会以多种不同方式表现出来。

1. 扰乱体内激素信号

卵巢的正常工作，需要促卵泡激素（FSH）、黄体生成素（LH）、雌二醇（E2）等多种激素的协同配合，卵泡接受到这些信号，才能有条不紊地发育。PFAS的介入，则打乱了这一配合节奏。

研究明确了PFAS在hCG注射日对卵巢内分泌的显著影响：

PFDoDA和PFTriDA与LH水平显著降低相关，其中PFDoDA带来的降幅高达8.28%（95%CI:-13.27%, -3.00%）。

多种PFAS与孕酮水平显著升高相关，PFNA、PFDA、PFUnDA、PFDoDA、PFTriDA、PFOS等传统PFAS带来的升幅在5.44%到8.61%之间。

PFOA、PFHxS、PFHpS与内膜厚度减少相关，其中PFHxS对应的内膜厚度降幅为5.44%，且在FDR校正后仍然显著。

更值得警惕的是，PFOS替代品6:2Cl-PFESA也表现出了类似的效应——与孕酮升高6.29%、内膜变薄2.88%相关。

所以，所谓的“替代品”，很可能只是换了个名字，毒性并未真正消失。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PFAS干扰的是卵泡对激素信号的接收能力，那么反过来，我们能不能增强卵泡的“信号接收器”？

答案是可以。

发表在国际知名期刊《Frontiers in Endocrinology (Lausanne)》的一项研究发现^[2]，来源于天然豆科植物、同时也是卵泡组成成分之一的活性成分Reco18，能够上调卵巢中FSH受体（Fshr）表达——相当于给被PFAS干扰的卵泡“重新校准天线”，让卵泡能更灵敏地接收激素指令，正确响应每一步发育信号。

2. 干扰颗粒细胞功能

卵泡中的颗粒细胞是卵子的“管家”——为卵子提供营养、分泌激素、维护微环境稳定。

然而，PFAS会损害卵母细胞与颗粒细胞间的通讯、诱发颗粒细胞氧化应激、导致细胞凋亡增加。卵子的营养供给和发育支持受到干扰，卵子质量因而下降。

这恰好是Reco18另一个作用靶点。Reco18能够显著增强颗粒细胞的抗氧化能力，还可促进颗粒细胞增殖、降低其凋亡，增强卵母细胞与颗粒细胞之间的通讯。

3. 干扰着床条件

子宫内膜容受性，是胚胎着床成功的关键。研究发现PFAS与内膜厚度减少显著相关。

内膜就像一块土壤——太薄了，种子（胚胎）就扎不下根。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PFOS暴露与生化妊娠丢失风险增加有关。

卵泡发育时分泌雌激素，雌激素像一枚生长信号，告诉子宫内膜：该增厚了。一旦颗粒细胞受损、激素信号紊乱，内膜就收不到正确的增厚指令，只能停留在较薄的状态。种子来了，土壤不够厚，则无法扎根。

Reco18的切入点，正好就在这个链条的上游——通过改善颗粒细胞功能和调节激素平衡，从源头上支持了一个更健康的卵泡-内膜轴，为内膜发育创造更友好的条件。

研究还发现了一个让人意外的结果——PFOA、PFHxS、PFHpS与总获卵数增加5.49%到6.67%相关。

这听起来似乎是好事？

但研究者同时发现，PFAS暴露与卵子成熟率、受精率、优质胚胎率和囊胚形成率均无显著关联。

这提示PFAS可能刺激了更多的卵泡被募集，但并没有让这些卵泡里的卵子变得更好——数量上去了，质量没跟上。

本质上反映的是卵泡对FSH的“应答紊乱”：更多卵泡被唤醒，但卵泡内的卵子并没有同步成熟。而Reco18通过上调Fshr、增强颗粒细胞功能，恰好是在纠正这种“只增量不提质”的失衡，让卵泡不仅数量多，还能成功长大。

四、PFAS如何进入体内？

研究还通过饮食问卷，追查了PFAS的来源。结果指向非常明确：

饮食是PFAS进入人体的主要途径。

水产品（鱼、虾、蟹、贝类）的摄入量与PFAS浓度呈最一致的正相关；动物内脏和血制品的摄入也与PFAS水平升高相关。

这是因为生物富集效应——水产品和动物内脏处于较高营养级，富集的PFAS也更多。

好消息是，这部分风险我们可以主动干预。备孕女性可以有意识减少高频次大量食用高富集水产、动物内脏。

然而，单靠“管住嘴”是不够的——PFAS在体内的半衰期长达数年，日常生活中也很难不接触。我们能做的，除了减少摄入，还要增强卵巢自身的“抵抗力”。

卵泡液是卵子发育的直接接触环境。它的质量不仅取决于外界有害物质的暴露，更取决于我们能主动为它补充什么。

而Reco18的临床数据，给这个“主动补充”提供了坚实的证据。

在一项针对IVF/ICSI失败患者的前瞻性研究中^[3]，经过6周的Reco18干预后：

优质胚胎率从30.729%升至44.107%；胚胎着床率从0%升至21.05%，临床妊娠率从0%升至24%。

这些数据告诉我们：即使在PFAS广泛暴露的现实中，主动改善卵泡微环境，确实能够改善胚胎质量和妊娠结局。

PFAS是“看不见的敌人”——无处不在，却难以察觉；持久存在，却难以清除。

但看清风险，就是防护的开始。

一方面，依靠饮食和生活习惯调整，减少污染物摄入；另一方面，维护卵泡液本身的健康，抵御毒素带来的后续伤害。

卵泡液的质量，决定了卵子的命运。守护它，就是守护我们的生育机会。

参考文献：

[1] Lv H, Ma S, Li X, et al. Exposure profiles of legacy and emerging per- and polyfluoroalkyl substances in follicular fluid and their impacts on assisted reproductive outcomes: A multicenter study in China. Eco Environ Health. 2026. 5(3):100253.

[2] Liu W, Wang X, Chen Y, et al. A combination containing natural extracts of clove, Sophora flower bud, and yam improves fertility in aged female mice via multiple mechanisms. Front Endocrinol (Lausanne). 2022. 13:945690.

[3] Xing R, Jiang L, Zhang J, Zuo XQ, et al. A prospective pilot study on DACHAO intervention for improving embryo quality metrics in IVF/ICSI failure cases. Front Cell Dev Biol. 2026. 14:1746912.